【照护者:Rainbow/整理:爱晚】
本文转发自「橡树爱晚」公众号
公公和婆婆大概是我所知道的最恩爱的夫妻了。两人结婚六十多年,婆婆一直是公公心目中的「才女」。婆婆受过很好的教育,聪明能干,曾是某著名大学管理学院的教授,这些年来培养的学生遍布各地。能干的婆婆,在家庭生活中难免也会表现出强势的一面,公公只是一笑而过,从不争执,对她可谓是又宠爱又欣赏。
公公婆婆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常年生活在国外,儿子(我丈夫)工作非常忙碌,经常出差,我操持家里家外也很忙。公婆二人退休后一直独住。疫情前夕,婆婆有时感觉心脏不舒服,血压也不稳定。我们便请了一位住家保姆,我和丈夫、女儿经常过去探望他们。
婆婆突发急症
2023年8月初,婆婆突然感觉左脚不舒服,肤色发紫。迅速送医后确诊为急性动脉血栓,病灶在左腿膝盖下方。经过各项检查,显示血栓已造成局部血管坏死,并引发房颤。主治医生同几位专家多次会诊,认为已没有手术可能,预估生存期只有七到十天。
关于接下来如何打算,医生征求家人的意见。丈夫和姐姐一致认为如果送进ICU,不仅病情无法好转,还要按照流程,接受气管切管、心肺复苏等等一系列有创抢救。最终决定不进ICU,保守治疗。
我曾在一些临终关怀课程中学习过相关的理念,如今真正用在自己家人身上,才知道做决定真的很难,很不舍。但我也知道这个决定,确实是此刻最好的选择。高烧三天后,婆婆出现阶段性昏迷。入院第十一天,她去世了。
陪公公渡过四道坎
婆婆入院的同时,公公也住在医院,身体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姐姐、丈夫和我一致认为无论如何不应该隐瞒婆婆的情况。以多年来我们对公公的了解,他肯定很想被告知实情。毕竟他即将失去的是在一起生活了六十多年、爱了六十多年的老伴。
如何陪伴公公平稳应对接下来一系列即将发生的事,就成了我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第一道坎:委婉告知婆婆病情,让公公提前有心理准备
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我们没有一次性告知所有结果,而是分几次与他沟通。
先告诉他病情有点复杂,好几个科室都在协调,全力救治;隔天再告诉他病情实在棘手,医生认为不能手术,就算进ICU也治不好,而且还会比较遭罪。等他渐渐消化和接受了这些信息,最后才告诉他,我们已经无力挽回婆婆了。
第二道坎:歌声中道出婆婆去世的消息,像仙鹤飞到了天上
当时姐姐也赶回来了,我们决定一起把这个消息当面告诉公公。
几个人围坐在公公床前,姐姐拉着他的手和他聊天,说了些开心的事。大家一起拍了张照,我用手机放了首婆婆生前最爱听的歌,也提到如果婆婆去了天堂,一定会继续听这首歌的。
姐姐接着对公公说:「老妈走了。」公公当时就哭了。
我们拉着他的手,慢慢安慰他。告诉他婆婆从生病到去世,没有经历太多痛苦,很安详地就走了。更何况婆婆是非常清楚生命与真理的人,在她的内心有真理,离开这个世界,她一定是进入了永恒的平安之中。在我们看来,她就像一只仙鹤一样,轻巧优雅地飞到了天上,此刻正被天使拥抱在怀里。之前她总是睡不着觉,很难受,现在再没有什么能打扰她,她可以好好地安睡在天堂里了。公公似乎也被带入到我们所描绘的场景中,心里得了些许安慰。
第三道坎:公公想去追悼会,但身体情况不允许
几天后要开追悼会,公公很想去。但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医生不建议他出席。我便提议说我们大家都会在现场拍视频,把各个场景都录下来。回来整理好再发给公公,存在手机里,将来想看随时就可以看。再加上丈夫和姐姐的开导,公公也就不再坚持去参加追悼会了。
第四道坎:妥善安置公公,寻找最佳照护方式
处理完婆婆后事,公公身体情况好转,准备出院。如何安置公公,为他安排最合宜的照护计划,便成了我们需要考虑的事。
丈夫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如果公公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很担心他会触景生情。婆婆急症去世这件事也提醒我们,住家保姆只能提供生活上的照顾,医疗护理同样不容忽视。考虑来考虑去,有三级护理的医养结合的养老院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做好公公的工作,我们计划从带他去做体检开始。体检期间需要在养老院住两晚,公公顺便体验了一下这里的环境。养老院的房间干净,有医生、护士、护工,还有综合服务,餐食也安排得合适,他觉得很好。三天后,公公主动说不回家了,要继续住在这里。
我和丈夫对公公说:「我们现在有两个家,一个是婆婆去的地方,是天上的家,将来我们也都会去那里,跟婆婆团聚。另一个就是您所在的地方,您在哪里,那里便是我们在地上的家。我们会好好保养您之前住的房子,什么时候您想回来住,就随时接您回来。」公公便安心在养老院里住下了。
陪伴与五道人生
我明白养老院环境再好,护工照顾得再仔细,也不能代替亲人,所以我和丈夫只要一有时间就过去看他。我俩常常分开去,有时候婆婆的学生们也会去探望。这样公公不至于总是忙着接待,也不会太寂寞。我去的次数比较多,每次都会带一些他爱吃的东西,哪怕他吃上一小口,我都觉得很好。
不久前我参加了信望爱的关怀陪伴课程。在没学习过课程之前,我一直以为对丧偶的老人,要故意回避这个话题,免得提起来让他伤心。接受培训后才知道,如果对方愿意,与他一起谈论才是更好的医治之法。
于是每次去探望公公,我就主动跟他说特别想知道更多关于婆婆的事,公公就会非常有兴致地跟我讲述过去的事,讲自己的事,讲婆婆的事。每次讲完,我会表示非常想知道下一个故事。这让公公也非常有盼头,很期待下次的见面。
在陪伴公公的过程中我也体会到,「五道人生」(道谢、道歉、道爱、道别、道理)不仅适用在亲人临终的时刻,在平日相处的时间里也同样重要。
遗憾没有多说「谢谢你、我爱你」
如今回想照顾婆婆的整个过程,我和丈夫内心都会觉得有些亏欠。
第一是没有重视老人的体检。其实提过很多次,但老人不愿意去,我们也就没有坚持。虽然婆婆是因为不可预期的急症导致离世,但很多时候想起来,仍然觉得有些遗憾。
第二是没有多多亲口对婆婆表达爱、感谢和抱歉。我是真心感谢婆婆的,有时候也会通过贺卡、留言等方式对她说一些感谢的话,但很少会当面直接表达。直到失去这个人,我真正体会到失去亲人的痛,才意识到我对她的表达太少了。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多多亲口对她说「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
婆婆住院期间,为了减少交通时间,我一直没有回家,住进了医院对面的酒店。她在隔离病房里,不允许进去探望,我还是天天都在门外待一会儿。
隔着一道门,我知道里面有一个生命处在昏迷之中,无法医治,这个生命在慢慢消失、慢慢离开。而我只能陪伴在门外,经历着她离开自己。那一刻我也实实在在感受到生命真的值得被珍惜、被尊重。每一个生命到来和离开的时间虽不由我们决定,但生命本身,以及赐予生命的那种力量,是值得我尊重和敬畏的。
现在我去探望公公的时候,常常会和他一起想象婆婆此刻的样子。那个像仙鹤一样离开这个世界,去到了天上的婆婆,肯定是她最美好的模样。
有好几次说着说着,公公会举起双手,抬头看天,问我说:「你妈妈一定会在天上等着我的,是不是?」
我点头回应他:「只要你相信有永恒,有一天,我们肯定会在天上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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