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新宪】
很多时候我们出于好心说出来的话,或者做出来的事,却没有达到好的效果。特别是在哀伤辅导方面,用不同的方式去说话,或用不同的方法去帮助别人,所得到的效果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案例(武汉疫情爆发时)
案主:男,41岁。他的妻子两个星期之前刚去世,不知道什么原因感染上,他认为可能是因为采购时感染的病毒。案主有非常强烈的哀伤、愤怒,而且睡眠非常不好,而且他非常担心12岁的女儿也感染。
女儿倒是显得比较坚强,能够帮着做饭。但案主不愿意和任何家人说话,包括他的父母。所以他姐姐联系咨询师帮忙疏导一下案主,但案主不肯接咨询师的电话,他完全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案例分析
在这个案例中,案主拒绝接电话是正常的。在急性哀伤期,丧亲者与社会隔绝是常见现象。这时候案主可能很纠结,我怎么和社会保持联接,也许和社会隔离更轻松,不用强颜欢笑。这时很多丧亲者还常会有精神情感「浑浊」状态,在联接与隔离之间纠结。
此外还会有很多其他情绪和状态,比如愤怒、「哀伤沉思」(就是钻牛角尖)。有「哀伤沉思」的丧亲者,整个人呆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跟外界接触。还有案主也许想在女儿面前显得坚强来帮助女儿。
这时候,案主特别需要具体帮助、倾听、理解和关怀。
建议
- 首原则——亲友在前:咨询师、社工和他姐姐保持联系,目前以关心生活和安全为主。他拒绝接别人电话,但他姐姐和他可以微信联系。需要提醒他姐姐,现在首先关心的是他的生活和安全,尽管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但是要关注自我自我防护和基本生活。
- 同时关怀案主和他女儿:提醒他姐姐转告他,他女儿今后的心理健康与案主的哀伤反应有关。因此要鼓励案主和女儿敞开自己的情感,他们可以互相倾诉,彼此帮助,不要在孩子面前抑制情感。如果案主保持沉默,那么女儿也会沉默压抑。在一本儿童哀伤疗愈教科书中有一个案例,一位父亲为了不在女儿面前表现自己软弱,他就一直坚持沉默来表现坚强,他觉得这样的方法会给女儿一定的帮助,使她不至于过于痛苦和哀伤。事实正好相反,这会造成孩子的困惑。他连续几个月在他女儿面前不流泪,不向他女儿表达痛苦。最后他女儿忍不住了,泪眼汪汪地和父亲说,「爸爸,妈妈死了,难道你不感到难过吗?」这句话把他的情感激发了,他一下子就哭了起来。从此以后他就跟女儿互相交流自己的感觉和情绪。这种交流对那位父亲和女儿都是有益的。关于儿童哀伤关怀,父亲或者母亲不能用假装坚强来压制自己,在孩子面前用正常的方法来表达你的情绪,实际上是对孩子最大的帮助。
- 向她姐姐提供哀伤科普知识:比如哀伤疗愈的文章、音频链接,以便她更好地帮助弟弟。
- 提供如何做祭奠的信息:在武汉当时的特殊情况下,社工和咨询师可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建立网上祭奠室。做好祭奠哀悼工作对今后的哀伤疗愈至关重要。
- 请她姐姐联系其他可以提供帮助、且案主能接受的亲友,并为此亲友提供哀伤疗愈的相关信息。
- 把案主信息输入数据系统,注意持续跟踪、关注和支持:疫情中失去配偶属于一种创伤性丧亲事件,以后可能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延长哀伤障碍等心理障碍,跟踪关怀是必要的。
- 把案主女儿信息输入数据系统,注意持续跟踪、关注和支持:青少年的哀伤辅导也是非常重要的,很多青少年失去的可能是父亲、母亲,也可能是爷爷奶奶。很多爷爷奶奶是跟着孙辈在一块生活,感情特别亲密。儿童和青少年的丧亲哀伤往往会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他们也需要被关注。
关于哀伤的几个重要认知
1. 哀伤是爱的一种形式,是丧失亲人的一种正常反应。
2. 人类有很多哀伤之痛是无法表达的。
有人说「眼泪是语言无法表达的哀伤」,但实际上人类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哀伤,就是连眼泪都无法表达。因为人类文明是有限的,我们的文字、剧本、电影、小说等等,无法表达很多哀伤中最深层的痛苦。由于人们无法把它表达出来(即使是眼泪),丧亲者往往会感到在世上无人可以理解他。
同样的,因为我们没有相似的经历,我们也无法真正理解丧亲者的那种痛苦。所以剧烈的创伤性哀伤有时会形成一种人和社会的隔离,一种自我孤独,一种对世界的陌生感,一种麻木。由于没有相似经历,我们自身对哀伤的理解是有局限性的,我们很可能会说出不妥当的话,不小心就伤害了我们的关怀对象。所以我们需要了解,在安慰丧亲者时,什么样的语言、方法是适当的,而什么样的语言、方法是不适当的。
3. 每个人的丧亲经历不同,哀伤反应也不会相同。
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一位年迈的父亲,90多岁了,久病之后去世,我们会感到哀伤,但是这种哀伤的痛楚跟丧亲者在疫情中失去子女的创伤性哀伤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经历、感受不一样,哀伤反应也不一样。所以我们不要觉得这个人怎么没有流眼泪,而另外一个人却天天在哭,是不是过度反应等,不要这样想,哀伤反应不同是非常正常的。
4. 哀伤不分阶段,不是直线,会有起伏,有反复性。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基本概念:哀伤是没有阶段的。它不是一条直线,就像火车一样,从第一站开始,然后一站一站到了终点,哀伤是会反复的。
2015年的时候,瑞典对将近5万名失去子女的父母进行调查,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母亲在失去子女的周年纪念日前后三天死亡率是平时的两倍多(包括心脏疾病和自杀)。也就是说,尽管有些丧子母亲看起来整个一年都进入了一种平缓的状态,但当周年纪念日来到,那种剧烈的哀伤痛苦突然间会像狂浪一般涌起,把人给吞没。
所以我们永远要记住,丧亲者的哀伤,会有高低起伏,会有反复,剧痛可能会卷土重来。如果我们和丧亲者有接触的话,我建议,关怀者要对有创伤性哀伤的丧亲者提供相关科普知识,帮助他们事先做好自我保护。
5. 哀伤不会消失,但可以被整合进新的生活,成为整合性哀伤。
这也是我们哀伤疗愈的主要目标。但在生活中我们很多人总会问,至少心里想,你是不是该走出来啦?这是一种错误期盼。另一方面,如果丧亲者在整合适应过程中受到了阻碍,那么急性哀伤就会转变为延长哀伤障碍,成为一种心理疾病。
6. 愤怒是哀伤痛苦情绪的转移方式之一(让人有「掌控感」),愤怒需要疏导,不会消失。
愤怒在丧亲哀伤中是一种常见情绪,它在灾难中尤为强烈。丧亲哀伤的愤怒往往来自两个方面:第一,出于正义感的愤怒。比如驾驶员醉酒驾车造成了交通事故,导致自己的亲人死亡,这时候的愤怒是有正义感的因素。第二,出于舒缓哀伤的需要。哀伤过于痛苦,往往会使人感到软弱无助。人需要控制感,而愤怒恰恰是可以通过提升控制感的方式来转移哀伤的痛苦。但是我们也必须要意识到,愤怒情绪需要疏导,因为它不会自己消失。如果不能很好的控制愤怒情绪,也许就会做出令人终生后悔的事情。愤怒可能会把别人烧伤,也可能同时把自己「烧伤」。这也提醒我们在哀伤辅导中,需要注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7. 男女哀伤反应不一样。
男性往往会有「工具型哀伤」,如沉默、做事;女性往往会有「直觉性哀伤」,如哭泣、倾诉。
就像我们刚才在前面案例中谈到的,那位父亲不肯说话,他姐姐就特别担心他会闷出病来。实际上这在男性丧亲者中是很普遍的一个现象。女性往往会跟着直觉走,更倾向于哭泣和倾诉。当然还有一种状态,就是两种哀伤反应都有,叫「混合型哀伤」。
8. 丧葬是舒缓哀伤的重要一环。
- 葬礼可以帮助伤亲者面对死亡的现实,而不是一味回避或陷入麻木。
- 葬礼可以帮助丧亲者宣泄痛苦和哀伤。比如男性平时不能哭,但是在葬礼上他可以畅快的哭,没有人会来笑话或批评他。
- 它可以帮助我们怀念和记住逝者,建立健康的持续性联结。
- 它有助于建立新的自我身份认知。比如案例中的这个丈夫失去了妻子,通过葬礼可以让他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变化,对丧亲后身份变化的正确认知在哀伤疗愈中是很重要的。
- 葬礼有助于寻找新的生命意义。每一次葬礼,都是每一位参葬者为自己生命终点的一次彩排,它有助于我们更加珍惜生命。
- 葬礼是向社会公开的一种宣示:我需要你们的理解,需要你们的帮助。

